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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首語|當喜劇節目終於放棄“教育”我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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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月
19



卷首語|當喜劇節目終於放棄“教育”我

這個夏天,我覺得我又快樂了。

前陣子Papi醬的AI神曲橫空出世,毫無營養,毫無深度,毫無教育意義,卻讓我一聽再聽、轉了又轉,繼而激情製作來電鈴聲和微信表情包。

同一時間,開啟《脫口秀和Ta的朋友們3》和《喜劇之王單口季3》,畫風也和往年有所不同。這屆選手們的話題明顯變了,不再是“我媽媽有多苦”“我人生有多難”的催淚敘事,而是迴歸到了更輕巧、更具體、更有趣的日常瑣碎:高寒調侃自己“看了一百多集紅果短劇”,喊出“智人就該玩智慧手機”的多多獲得全場最高票,ADHD的林簡七聊精神狀態、王凱風聊熬夜腦洞、粉頭阿咻談飯圈文化,律師、空乘和婦科大夫解構職場荒誕……

今年的脫口秀節目雖然還有溫情元素(這部分我也很喜歡),但整體上已經從“教你做人”退回到了“讓你快樂”的軌道上。《脫友3》今年的slogan很直白——就要朋友,就要快樂。不再強調“深度”“思考”“成長”,主打輕盈純粹,弱化沉重思辨,迴歸脫口秀最基礎的快樂屬性。當然節目還是有“淚點”。周深作為笑友團嘉賓,在錄製現場聽選手講追星經歷時哭了,這段也cut上了熱搜。但請注意,這是選手講“追星”這種普通快樂的故事,而不是“我有多慘”的苦難敘事。而讓我淚目的是彈吉他唱歌的高三小女孩封馨童,稚嫩的聲音唱著青春煩惱,半搞笑半戳心,我跟錄製現場所有落淚的人一樣,基本都是被自己“老”哭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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聽“青春”唱青春,我又哭又笑,又排毒又解壓▐

觀眾共情的物件從“苦難”變成了“日常”,這個變化很微妙,也很重要。普拉斯在段子裡精準吐槽“這三年的話題無外乎就那些,三年原生家庭、兩年女性主義、一年中專學歷。”——這話既是自嘲,也是對過去幾年脫口秀“套路化上價值”的精準解構。

Papi的《生氣了》,莫名勾起教科書級荒誕sketch《父親的葬禮》和抽象經典神作《技能五子棋》當時帶給我的心靈震撼,從胖達人到張興朝,再到永遠沒有瓶頸期和天花板的Papi,他們不教育我,不升華我,不試圖讓我在笑完之後“陷入思考”。他們竟然,真的只想讓我爽一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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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父親的葬禮》和《技能五子棋》,

沒點精神病的人,看不懂這兩部sketch神作▐

回想一下,那些真正讓人懷念的娛樂,從來都不端著,也從來不硬上價值。

小時候看的《正大綜藝》,主持人帶著觀眾滿世界看風景,沒有人在旁邊唸叨“這個節目告訴我們世界很大你要去看看”;《幸運52》就是答對題贏獎品,沒人逼你從題目裡領悟人生真理;更早的春晚小品,陳佩斯、趙麗蓉、趙本山、宋丹丹往那兒一站,全家人就樂了,不用“若有所思”,不用“笑中帶淚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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遙想1987年春晚,姜昆和唐傑忠的相聲《虎口遐想》

純無厘頭搞笑▐

《康熙來了》,小S在那邊翻白眼、懟嘉賓、講八卦,沒有什麼“價值觀輸出”,就是硬好笑,到現在我還能脫口而出裡面的好多金句。最愛的國內綜藝《百變大咖秀》,百無禁忌,純咯吱人,把很多“小透明”捧成“大咖”,是我心目中不可替代的“喜綜白月光”。

這些節目能成為一代人的記憶,恰恰因為它們承認自己就是來逗你玩的,不裝深刻,不裝高階,不假裝自己有什麼社會使命和濟世思考。

這些年,我們被“教育”得夠多了,被“有意義的娛樂”PUA久矣。

開啟一檔喜劇節目,演員演著演著開始哽咽;看一個選秀,選手還沒開唱先哭訴“這一路走來”;播放一部綜藝,後期恨不得在每個笑點旁邊加一行字幕“本片段啟示我們……”——所謂娛樂節目全都在告訴你:笑可以,但笑完之後你得思考點什麼,你得有所感動,有所收穫,得成為更好的自己。

這種濃濃爹味,讓我魂穿小時候父母每次帶我出去玩之前的佈置任務:回家得寫篇遊記,好好談談收穫和體會,不能傻玩白玩了。我一小屁孩,到底是去撒歡兒還是去修行的?每次聽到這話,出門的興奮已經減去一大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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脫口秀演員張駿說起自己去國外的目的是“學習”而不是“旅居”,因為中國人“不能純玩”,“太快樂會倒黴”▐

關於脫口秀該不該寓教於樂,之前就有人討論過:一種聲音認為,脫口秀這樣的喜劇作品,好笑就行,不用深刻,也不用那麼多思想。另一種則認為,喜劇也要有核、有底、有思考。兩種觀點誰對?我覺得都沒錯,但問題的關鍵在於——你想深刻,可以,但別把深刻當成任務硬塞給我。娛樂節目,能不能不要努力降低觀看門檻的同時,拼命拔高大眾的情感負荷?

我只是個下班後癱在沙發上、想找個節目放鬆一下的普通人啊。我一天被老闆教育、被甲方教育、被生活教育、被社交媒體教育——回到家開啟電視,還得被喜劇節目教育。週末我就想看個脫口秀,不是想聽一場TED演講。我想笑,想放鬆,想解壓,不想被“感化”。把“吐槽大會”變成“感動中國”——OMG,你嚇到我了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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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經常會刷到崔娃(Trevor Noah)的脫口秀片段,

他經常會利用超強的語言天賦模仿或調侃不同國家和種族的人,有沒有人覺得冒犯我不知道,

我就是覺得硬好笑,聽不懂也覺得好笑▐

我不是說脫口秀不該有深度。好的脫口秀當然可以笑中帶淚,可以讓人在笑完之後心裡一顫虎軀一震。但前提是——你得先讓我笑。今天我們所說的“脫口秀”,更正確的叫法應該是“單口喜劇”,英文是Stand-up Comedy,在香港被稱為“棟篤笑”,你看,都逃不開一個歡樂的底色。所以,作為脫口秀的原教旨主義者,我堅持好笑永遠是第一位的,溫情、深度、社會意義、價值觀,都應該是笑點之上的錦上添花,而不是笑點的替代品。當春晚的相聲成為專門輸出吉祥祝詞的工具,小品固化為全民宣傳教育短片,我真的很想說一句:那誰,那誰,和那誰誰誰,我想死你們了!

作為女性,對於這幾年女性脫口秀演員的“上桌”和擴容當然格外興奮,我也非常動容於她們在節目中表達性別困境和婚戀議題,COSMO曾不止一次地把她們請上雜誌接受專訪。而更讓我驚喜的是,今年,女性脫口秀的題材已經徹底跳出舊框架,開始呈現完整的女性生活光譜,也出現不少完全不靠女性話題出圈的段子:丹妮講12年音樂劇龍套,史妍聊睡覺打呼嚕,封馨童抱怨成長的煩惱,普拉斯吐槽行業創作的內卷,還有個把前老闆拉黑又回來求和的陳曉靖,那份囧和窘,職場牛馬們無論公母,都狠狠共情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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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OSMO已經連續多年策劃製作關於脫口秀女演員的大專題▐

不用反省、不用成長、不用感悟的純粹傻樂,早已成了當代年輕人的稀缺奢侈品。但是,不是所有內容都需要深刻,不是所有笑聲都需要意義,不是所有節目都需要承擔教化功能,因為娛樂的本質從來不是教育。有時候,我們只是想聽一首魔性的歌,看一段好笑的段子,在喜劇節目這個生活的透氣孔裡,暫時忘掉生活的雞毛蒜皮或雞飛狗跳。

脫口秀節目今年的轉向也證明了一點:當內容創作者不再端著“教育者”的架子,當話題從“人生感悟”退回到“玩手機”“整容”“短劇”,大家的笑聲反而更響了。因為我們,只需要被理解,被逗笑,被允許在一個小時裡不做那個“努力思考、持續成長”的自己。

2022年《新週刊》在“一喜”賽後採訪胖達人,記者問二人喜劇的核心是什麼,呂嚴先反問:喜劇的核心就是喜劇,為什麼要給核心找核心?土豆接話補充:我們只想把好笑放在第一位,好笑本身就是全部意義。

凱撒的歸凱撒,娛樂的歸娛樂。中年的我,期待著迴歸每一個單純快樂的暑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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